
著名作家柳青在其《創(chuàng)業(yè)史》中有一句名言:“人生的道路雖然漫長,但要緊處常常只有幾步,特別是當人年輕的時候。” 趙健先生和他一起上山下鄉(xiāng)的伙伴們最近編輯一本書,內(nèi)容就是記錄他們在人生“年輕的時候”的青澀時光。他們之所以對這“只有幾步”的過往情有獨鐘,一定要記錄下來,是因為這“幾步”對他們后來的人生意義頗為重大。
我和趙健先生相識四十余載,他囑我為他們這本記錄“年輕的時候”的集子寫篇序。我起初想拒絕,卻沒有找到合適的理由。因為我一直認為“年輕的時候”這幾步意義非凡,況且我與趙健是老朋友、老同事,恭敬不如從命,便答應下來。我之所以答應,還有一種原因,就是我與趙健先生至少有“五同”之誼,細說起來淵源頗深。
第一同,我們同是上山下鄉(xiāng)知識青年,只是下鄉(xiāng)的地點不同。我是去北大荒的白山黑水之間屯墾戍邊,趙健先生到張家界飯甑山的青山綠水間戰(zhàn)天斗地。在全國1700萬知青中,我們一南一北兩個知識青年居然在北京偶遇,然后相識相知相交了40多年。源于我們年少時都在廣闊天地干農(nóng)活,吃過苦,受過累,彼此認識之后就有了很多共同語言。
第二同,我們同是大學中文系畢業(yè),他上學于武大,我求學于北大。也因為如此,我們在骨子里都有一種難以割舍的文學情結,與文學始終藕斷絲連。我們工作中除了將主要精力用在撰寫新聞報道上,卻總會在業(yè)余時間喜歡寫一些小說散文之類的作文發(fā)在其它報刊上。那時候,我們是跌跌撞撞擠上文學小路上的兩位年輕記者兼文學愛好者。三觀相同,愛好相似,怎么說都是一種難得的緣分呢!
第三同,我們都曾經(jīng)在經(jīng)濟日報當記者,同吃一鍋飯若干年,并且還曾在一個部門——副刊部共事。初相識時,他大學畢業(yè)剛到經(jīng)濟日報,正是風華正茂、揮斥方遒的年齡。我們年齡相仿,關系融洽,工作配合默契,不必多說。記得1987年大興安嶺發(fā)生史無前例的森林大火,他主動請纓奔赴救火抗災第一線,每天在血與火的洗禮中發(fā)回軍民救火抗災的連續(xù)報道,社會影響頗大。水火無情人有情??!我們在電話中常常叮囑他“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!”我那時在報社大本營編輯他發(fā)回的報道,往往安排在報紙的一版或醒目位置。這些從煙熏火燎救火一線發(fā)回的報道,充滿著一位年輕記者的熱血激情,全國的讀者們從他的報道中及時了解到每天救火的進程和災區(qū)人民的安危……
第四同,我們后來相繼離開了經(jīng)濟日報,調到其他報紙擔任總編輯。那時候國務院的很多部委都想要創(chuàng)辦一張主流媒體報紙,往往喜歡到經(jīng)濟日報來請辦報的內(nèi)行人,似乎形成了一種約定俗成的做法。當時社會上普遍認為經(jīng)濟日報新聞報道是全國一流的,報社運作規(guī)范,經(jīng)營管理有序,編輯業(yè)務能力強,新聞人才輩出。趙健先生先到金融時報任編委兼部主任,后調到中國保險報任總編輯,我調到中國建設報擔任總編輯。我們雖然不在一個報社了,但由于新聞業(yè)務規(guī)律有諸多相似相通之處,交流的機會自然不少。我們的密切關系在延續(xù),交集依然頻繁,有機會就一起探討如何把各自主辦的報紙辦得越來越好,把媒體融合這篇大文章做的更加精彩。
當然我們還有第五同,現(xiàn)在同是退而不休的人。若干年前,我們相繼從原來崗位上退休,我接受宣傳主管部門返聘從事輿情研究與引導工作,趙健先生則被推選為中國經(jīng)濟傳媒協(xié)會會長。我對返聘從事的工作相對熟悉,趙健先生的工作就復雜多了。中國經(jīng)濟傳媒協(xié)會現(xiàn)有全國主流經(jīng)濟媒體和頭部新媒體會員400多家,在全國經(jīng)濟領域的新聞傳播影響力、公信力名列前茅。在趙健先生和駐會班子的領導下,協(xié)會的工作搞得風生水起,常常舉辦全國性的論壇、講座、培訓,以及下基層調研、組織專題采訪、評選好新聞等等。這些工作經(jīng)常受到上級主管部門和行業(yè)的肯定,在社會上影響也越來越大。
趙健先生除了忙于傳媒協(xié)會的工作,還忙中偷閑做一些公益性的好事。因為他常常想到50年前和知青戰(zhàn)友一起奔赴張家界飯甑山的下鄉(xiāng)經(jīng)歷,想為當時的伙伴們辦一件實事兒,就是組織出版一本回憶錄,集體記憶伙伴們在那個特殊年代做過的那些有意思、有價值的事兒。
現(xiàn)在與趙健先生一起當知青的伙伴們都年逾花甲,古稀之年者也不乏其人。大家都經(jīng)歷過那個動蕩的年代,現(xiàn)在每個人的檔案中記載上山下鄉(xiāng)的日子,就是他們參加工作的時間。憶往昔,崢嶸歲月稠,大家想要把在那個時代經(jīng)風雨見世面的奇聞軼事或青澀時光記錄下來。那是一段跌宕起伏的人生,是一段共和國繁榮發(fā)展進程中繞不過去的歷史,是一段知識青年個人成長史,是一段伴隨著磨難的可歌可泣的奮斗史。這段人生經(jīng)歷在社會歷史進程中雖不是空前,卻很可能是絕后,因為那當中隱藏著一段特殊歷史時期的真實記憶。于是,這部由親歷者通過微信聊天或當面講述,追憶青春年華的大型圖文并茂紀念冊《青澀時光——飯甑山知青下鄉(xiāng)50年集體記憶》,便應運而生了。
我的眼前擺放著厚厚的一摞書稿,翻開來,認真讀下去,竟有點欲罷不能。可能因為我也曾經(jīng)是一位知青的緣故,令我觸景生情,浮想聯(lián)翩。我在這些回憶錄中似乎看到了自己當年上山下鄉(xiāng)時的青澀影子,簡單純真的心路歷程,年幼無畏的音容笑貌,年逾花甲后的初心不變。
這些50年前的知青同伴盡管家庭、經(jīng)歷、年齡、性格不同,但那時彼此都是“年輕的時候”,同甘共苦,情同手足,也吵過鬧過,但從不計較。后來大家或考上大學,或被招工進工廠,或參軍保家衛(wèi)國,或不斷進步擔任了某地或某單位領導,彼此天各一方。有的知青常年見面,有的幾年見一面,但無論是網(wǎng)絡上,還是在微信中,或是見面小聚,仍是當年那種親密無間,當年的話語習慣。知青之間保持聯(lián)系逾50年而不斷,這大概是當年知青們受到平等單純的一種文化浸潤使然吧!
時間飛逝,知青們很多往事大多淡忘了,但有些細節(jié)卻長久縈繞心頭?,F(xiàn)代管理學研究者常常說“細節(jié)決定成敗”,其實出版一部書,細節(jié)也是決定是否好看的關鍵。這部書是知青們講自己的故事,很多細節(jié)很感人,很吸引人。他們當年為了在艱辛的勞動之余追求生活的快樂,有在煤油燈下苦讀的身影,有一本正經(jīng)地講出令人捧腹的冷笑話,有在溇水河上嬉水抓魚的喜悅,有在希望的田野上躲躲閃閃的隱秘愛情,有惡作劇般在鐵桶里放鞭炮差點引發(fā)火災的后怕……
飯甑山的知青們在上山下鄉(xiāng)運動過程中并不都是苦難,也有很多文化活動帶來的歡聲笑語。他們組織文藝宣傳隊參加文藝匯演就令人印象深刻。演出京劇《龍江頌》,跳起獨舞《沂蒙頌》,有的知青喜歡拉小提琴,有的會拉二胡伴奏。臺上知青們表演得神采飛揚,引起臺下一片叫好歡呼。這些故事在書中都有令人身臨其境般的細節(jié)描述。但飯甑山的知青們有時候也樂極生悲,當他們宣傳隊演出受到好評時,有兄弟大隊宣傳隊員熱情邀請他們幫忙伴奏,演出效果不錯。本來這是一件和農(nóng)民打成一片的好事,回場后卻受到嚴厲批評,理由是宣傳隊目無組織紀律,未經(jīng)批準擅自為別的宣傳隊伴奏。因為飯甑山的知青文藝宣傳隊和其它宣傳隊存在競爭關系!小知青覺得很沒有面子,一時心情壓抑。
知青們感到精神壓抑是暫時的。隨著時間的推移,繁重的體力勞動很快轉移了挨批評的壓力,知青們也逐漸適應了社會基層的艱苦磨練,這就是一個人成長成熟的標志。社會學家告訴我們,人的成熟往往是受到挫折之后繼續(xù)砥礪奮進而形成的。人在順風順水的情況下,做到成熟就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了。知青們遇到的挫折多了,就逐步成長,并走向了成熟。這些知青們多年以后,即使遇到涉及名譽或利益甚至生命的意外變故,也能寵辱不驚,泰然處之,這種成熟就來自于多次挫折的歷練。
我讀著趙健主編的這部書,品味著飯甑山知青們對青澀懵懂情感的追憶,咀嚼著當年他們心中泛起的一絲絲甜蜜回憶,真正是感同身受。這部書起名為“青澀時光”,所謂青澀,原指果實尚未成熟,多用來形容少男少女涉世不深、少不更事、不成熟的樣子。而年輕人的簡單、純潔、青澀,恰是當下復雜人際交往中最珍貴的原生態(tài)品質。因此,本書的老知青群體作者,在回憶飯甑山知青生活時講述的一個個“青澀”情感故事,既是珍惜當年的純真友情,也是為了現(xiàn)在和未來保持和追求純真初心。相信那些青澀往事除了引發(fā)會心大笑,絕不會產(chǎn)生不必要的誤解,而是滿滿的幸福回憶,或情不自禁的開懷大笑。
我對書中講述“節(jié)疤坨”的故事印象頗深。飯甑山知青們集體宿舍是兩層樓,女生住樓上,男生住樓下,中間隔著的是一層有很多節(jié)疤的樅木或杉木樓板。樓板上個別節(jié)疤脫落而出現(xiàn)的空洞,成了一個傳遞書信和食物的通道,為青春期少男少女的“樓板傳情”提供了特殊條件。男知青們以暗號輕輕敲擊樓板,樓上的女知青們就從樓板節(jié)疤的空洞中丟下饞人的食物,或炒包谷籽,或番薯泡兒,偶爾還能碰上幾節(jié)熟香腸,樂得這些勞累了一天的男知青們屏住呼吸,暗中爭奪,一飽口福……此情此景,以后就以口頭文學的形式,留在飯甑山知青聚會的談笑中。現(xiàn)在的花甲老知青們穿越到生澀的青春歲月,拾起曾經(jīng)經(jīng)歷的故事,走向詩與遠方,別有一番情趣,讀后讓人忍俊不禁……
50年前,知青們正值“年輕的時候”,純真的情感是最寶貴的回憶,也是青春最美麗的亮點。流傳下來的口頭文學現(xiàn)在形成了文字,編進了書中,真難為了這些飽經(jīng)風霜的老知青們。知青們掏糞的故事也很有意思。幾個男知青到縣肉食水產(chǎn)的豬場掏大糞,因糞坑內(nèi)的糞便太稠,用長柄糞瓢舀不上來,知青潘耀兒卷起褲腿第一個跳進糞坑,用手捧起豬大糞往糞瓢里裝。趙健和唐康謙等其他知青緊跟著也跳了下去,腳底感到滑膩膩的,一股惡臭撲面而來。大家憋著氣,堅持把糞車裝滿,拉著推著糞車招搖過市??吹浇稚闲腥思娂娧诒嵌惚?,知青們相視而笑,開心極了!這種真實的勞動細節(jié)在此書中比比皆是,這就是當年生活在社會底層的知青們苦中作樂的真情流露,沒有粉飾或刻意夸張,有的只有知青們回憶中的開懷大笑,即使發(fā)生一些“丑事”,也無傷大雅……
我認真閱讀過《青澀時光》,這雖然是記錄50年前飯甑山知青生活的紀念冊,但感到是一部值得現(xiàn)在仍然關注知青話題的人們認真閱讀的好書。它帶給人們的啟發(fā)不僅僅是懷舊或青澀,而留給人們更多的,是對那個時代純真情感的回顧與再認識。飯甑山知青們的故事已經(jīng)過去了半個世紀,盡管時過境遷,人們依然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呼喚真善美,這也是本書給我的最大啟迪和感受。

上圖為飯甑山老知青在慈利縣杜心五自然門武術文化展覽館前留影。唐康謙攝于2023年4月7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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